清末新闻画报中的“胜利叙事”与历史真相
光绪年间,上海石印技术日趋成熟,催生了一批以《点石斋画报》《飞影阁画报》为代表的新闻画报。这些画报以图文并茂的形式报道时事,其中关于中外冲突的“战图”尤为引人注目。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是:在不少画报中,清军往往被描绘成势如破竹、大获全胜的一方,即便实际战局并非如此。这种“大胜”叙事的形成,既有画报编辑的商业考量,也折射出晚清社会复杂的政治心态与信息传播的局限。
以中法战役为例。光绪十年至十一年间,福建水师在马尾海战中几乎全军覆没,但《点石斋画报》所刊《福州水师获胜》等图,却将清军描绘成击沉法舰多艘、敌军狼狈逃窜的场景。画面中,清军炮台浓烟滚滚,法舰倾斜下沉,水兵纷纷落水,而岸上清军则旗帜鲜明、士气高昂。这类图像并非孤例。镇南关大捷后,画报更是连篇累牍地渲染“法军胆寒”“恢复谅山”等情节,甚至虚构出冯子材率军直捣河内的画面。实际上,镇南关之战虽为清军少有的陆路胜利,但整体战局并未因此逆转,清廷最终仍与法国签订了《中法新约》,承认法国对越南的保护权。
甲午战役期间的画报叙事更为典型。《点石斋画报》在战役初期刊出《海军大胜》《牙山大捷》等图,将丰岛海战描绘成日舰先开炮、清军奋起反击并击沉敌舰的“正义胜利”。平壤之战中,画报称左宝贵“杀敌无算”,叶志超“智勇双全”,而实际是清军溃败、左宝贵阵亡。黄海海战后,画报竟刊出《鸭绿江战胜图》,将北洋水师损失五舰的失利说成“日舰三艘淹没,余皆逃窜”。这些图像与文字,与前线将领的奏报、西方记者的观察以及日方档案所载截然不同。
为何会出现这种系统性的“大胜”叙事?首先,画报作为商业出版物,需迎合读者心理。甲午年间,上海市民对战役消息渴求若渴,但官方战报往往迟滞且经过筛选。画报为抢销量,常依据传闻、地方奏报甚至道听途说绘制“战图”,而“胜利”显然比“失败”更能吸引眼球。其次,清廷对舆论的控制并非铁板一块,但地方官员有动机夸大胜绩以邀功,画报编辑又缺乏独立核实能力,于是以讹传讹。更深层的原因在于,晚清社会普遍存在一种“精神胜利法”的集体心理:鸦片战役以来的屡次挫败,使民众亟需“大胜”叙事来维系对王朝的信心。画报中的胜利图景,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心理补偿。
然而,画报的“大胜”叙事并非全然虚构。在一些局部战斗中,清军或黑旗军确有斩获,如镇南关之战、台湾抗法斗争中的某些战斗。画报将这些零星胜利放大、拼接,甚至移植到其他战场,形成一种“总体胜利”的错觉。这种叙事策略与当时流行的“清议”风气相呼应——主战派官员和士人常以“民心可用”“夷不足畏”来鼓动抗战,画报则用图像将这种话语具象化。
值得注重的是,画报的读者并非全然蒙蔽。随着战事推进,越来越多的人通过传教士报刊、外文报纸的中译消息得知真相。甲午战后,有读者投书《申报》,批评画报“绘战图如儿戏”。但画报的“大胜”叙事并未因此消失,反而在庚子年间再度泛滥,义和团“神功护体”“大破西兵”的图画充斥报端,直至八国联军入京才戛然而止。
这些泛黄的画报页面,今天看来既荒诞又沉重。它们不是战报,而是特定历史情境下的舆论产物。画报编辑未必都相信自己所绘的“大胜”,但他们深知读者需要什么。当真实战局与画报叙事之间的裂缝越来越大时,画报本身也成了晚清信息生态失衡的见证者。那些浓墨重彩的“胜利”,最终未能阻止王朝的倾覆,反而在事后成为一面镜子,照出那个时代在屈辱与自欺之间的挣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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